才高气清｜我的书法老师
春节过后不久，我在楼下快递驿站取包裹时，墙上一张新贴的书法招生广告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一位来自北京的国家一级书法家，因迁居海南，恰巧与我住在同一个小区。大概是闲暇之余想继续发挥余热，或许也想顺便小赚一笔，他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学员。
回到家，我第一时间在网上搜索了这位老师的作品。啧啧，真好看！
这里得特别说明一句——可不是因为对方是书法家，我就非得说好看。世间佳肴千千万，唯有合自己口味的，才称得上是“我的菜”。这位老师的字，颇有我心仪的赵孟頫的风韵，含蓄温雅，刚柔相济，笔墨之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。
这一看，我就心动了。
作为一名书法爱好者，软笔书法一直让我心向往之。如今有这样一位大家近在咫尺，若不趁此机会登门求教，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天赐良机？当下我便拨通了电话，决定登门拜访。
他，是我人生中遇到第一位真正靠写字为生的人。
我从未如此畅快地和一位书法老师聊过天。坦然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书法爱好者，虽心怀热爱，却从未正式学过。我怀着一种“无知者无畏”的心态，大胆地对各种名家书法评头论足。除了耳熟能详的《兰亭序》、唐宋八大家、儿时流行的庞中华字帖，谈到当下大热的田英章字帖，老师也毫不避讳，直言如今书法界在资本包装下的种种怪象。
聊着聊着，老师忽然感慨：“书法，多好啊，百利而无一害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，实是修炼一个人静气的良药。”
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，我哪里还按捺得住？此刻，谁也挡不住我立刻、马上想拜师学艺的心！
我试探着说：“老师，您看您是一次性收48个小时的学费，不如我们签个协议吧？如果您回北京不能继续上课，或者万一我自己坚持不下去，剩下的学费能退吗？” —— 脑子是有点热，但涉及钱的事，终归还得想周全些。
老师却立刻正色道：“你怎么会坚持不下去呢？如果没想好就别急着报名，你上课的态度决定我上课的态度，浪费双方的时间都不好。”
我赶忙表明心意：“老师，我是一心想好好学的。就算签了退款条款，我也希望永远用不上。提出来也只是以防万一，毕竟48个课时不算少。要不，我分几次付款也行，后面要是真学不下去，就不续费了。”
老师一听，面露不悦：“啥？你以为这做生意呢？还讨价还价？我从来没开过这个先例。”
我有些愣住了。这不就是做生意吗？你在市场上挂出了服务，我出钱购买，这买卖做得那个天经地义……可他显然不这么看。
在我的有生之年，这可能是第一次，在面对“等价交换”时有人如此认真地对我说：“我可不是在做生意。” —— 而且，我感受到他是真心这么想的。难不成，我真的在挑战一位文化人的尊严？
这是来自另一个我不熟悉的文化人圈子的秩序？我一边感到意外，一边又饶有兴趣。
若是平时，我一定会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掰扯一番，非得把“这是不是做生意，合作就关乎讨价还价”说个明白，但在这一刻，我尝试着理解另一种思维方式。
我继续解释：“老师，疫情过后，生意都不好做。健身房、瑜伽馆、培训班、平台，都是充值后说关就关，我们消费者早被吓怕了。您看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，难免心里有些顾虑。我内心来讲，巴不得付了48课时后，还能再付48课时，要能那样才叫学有所成哪。”
最后，协议还是没签成，但老师给我写了张收据，注明：没学完的学费可以退。
接着，我发现老师上课是不计课时的，被催了好几次才拿了个笔记本出来，叫我自己记。
刚上课时就是一张纸上画圈圈，写８字，练习控笔。老师说“写字就是要掌握节奏，不能着急。好比开车，追尾这种事故是最低级的，但凡开慢点，怎么会有追尾这种事。”
在我一边低头练字时，余光瞄到一边的老师对着一本字帖，在空中用手指比划。让我想起一部好看的美剧《后翼弃兵》——孤儿院里年少的女主，晚上躺在床上时，眼望着天花板，用大脑在上面铺出棋盘，与自己对弈。
我后来跟老师分享了这个剧，老师听后点头：“对，这就叫心到手到。每落一子或每落一笔，脑子里早已经想好了全局。”
当我们来到初学者必临的隶书《曹全碑》时，这本字帖，我怎么看怎么不太合我的脾气。
书法好不好且先放一边，最起码得让人看着舒服吧？可有些笔画，似乎为了“变化”而刻意做作，看着总让人觉得别扭。
我跟老师说了我的看法后，老师严肃地回我一句：“不能这样去诋毁一本古帖，我们要谦卑。”
我只好默默点头，但没想到，和老师一起临了几个字后，他忽然放缓了声音说：“这……会不会是盗版啊？这字，这么处理确实不太好。”
接着再往后，老师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说：“我知道了，这是AI合成的！现在的字帖很多都不是从原碑上原拓下来的。”
哈哈哈哈！！
这次来美国，行李箱里我特意带上了文房四宝。抽空写写字的时候，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位真诚又有趣的老师。他在这个领域深耕了那么多年，却依然怀着当初的热爱，孜孜不倦，乐在其中。
教我写字的时候，他还常常随手掏出手机，翻出这个字在历代碑帖中的各种写法。哪怕我听得有些迷迷糊糊，他依旧兴致盎然，细细讲着字的变化与用笔的玄机—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，他未必是在讲给我听，更像是在讲给他自己听。
我想，若一个人能找到一件事，在世俗的喧嚣中始终不被污染，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，依旧怀有孩子般的信仰与纯粹，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~
用学习的方式来旅行，
对外看懂世界，
对内明白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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